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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瑀一身靛蓝色衣袍,须眉皆白、精神矍铄,捋须微笑道:“老夫今日不过田间一老叟而已,将军却是正值盛年、兵权在握,何必这般妄自菲薄?”
高侃一身布衣、腰佩横刀,方正面容之上神色淡然,整襟危坐颇有几分渊渟岳峙之气度。
“宋国公才是妄自菲薄啊,兰陵萧氏乃江南士族之首,您老于国有功、声威卓著,在江南之地一呼百诺,末将区区一介武夫,正需借您之助力,万万不敢唐突。”
萧瑀知道对方在科举考试之时邀约自己相见,必然有要事相商,但他慢悠悠的喝着茶,并未表态。
心里很是唏嘘。
谁能想到,昔日不过右屯卫一小卒,多年来却屡立战功、青云直上,时至今日不仅身为十六卫大将军之一,更率军镇守金陵、威慑江南,成为名副其实的“南天王”?
房俊识人用人之能,简直神乎其神、令人瞠目结舌……
顿了一顿,这才缓缓问道:“今日科举考试,阖城瞩目,将军身负戒严之责,何以寻老夫在此饮茶?”
高侃不善言辞,所以也不绕弯子,直言道:“江南之地,人杰地灵、物阜民丰,更是文采集聚、儒家文脉,此番科举考试汇集了诸多世家子弟,自应一鸣惊人,震惊天下。如若有人鼠目寸光、居心不良,导致科举考试不能顺利进行,当为一大憾事。”
萧瑀放下茶杯,挺直腰,不满道:“将军这是在警告老夫吗?”
高侃目光灼灼:“末将不敢,只是有所担忧而已。”
虽然考试之前他已经邀约江南士族在这金陵城开诚布公的谈过一次,这些人也都答应确保科举考试顺利进行,但作为江南士族腹心之地、儒家学派传承之所,未必没有人打着“保护儒学”之旗号,暗中破坏科举考试。
如此,便不得不敲打萧瑀,使之心存畏惧,进而约束江南士族。
萧瑀沉声道:“老夫如今已然致仕,不问朝堂政事,今日只是因为家中子弟参考,这才前来台城给子弟助威,却不知即便发生何等不测之事,又与老夫何干?你可知晓,即便是房俊在老夫面前,也不敢如此放肆!”
高侃面色平静,淡然道:“末将职责在身,确保江南稳定,科举考试更是重中之重,也别拿大帅压我,只要出现差错,末将定然以雷霆手段予以惩戒,只怕那等后果非是江南士族可以承受。”
连续两次兵变,江南士族损失惨重,浅薄消耗、人手丧失,隋末以来积攒之底蕴几乎为之一空。没有充足实力作为依托,绝不敢公然反对朝廷国策,但江南毕竟是世家盘踞之所在、儒学昌盛之福地,未必不会暗中作梗。
右威卫数万精锐屯兵石头城、威慑整个江南,任何势力胆敢兴风作浪都可一举击溃,可若是私底下耍弄阴谋、搅风搅雨,却是防不胜防。
萧瑀没在意高侃言语之间的不敬,喝着茶水,沉吟不语。
他不敢给出承诺。
兰陵萧氏固然是江南士族之领袖,但这种名义上的领袖并无任何约束力,世家门阀明面上遵奉兰陵萧氏之统领,可私底下有所图谋、阳奉阴违,谁能管得了?
再则,他未必没有利用这一点,纵容江南士族搞出一些动静的心思……
他愿意彻底倒向中枢,但风险极大。
江南士族自南渡以来早已于此生根发芽,名义上各家之郡望仍在北地,实则家族之重心皆在江南,数百年之经略,自是根深蒂固、利益所在,与处于北地之朝廷中枢格格不入、甚至相互敌视。
即便前隋一统山河、南北归一,江南士族依旧游离于中枢之外,“江南是江南人之江南”绝非一句空话,一旦过多依附于中枢,兰陵萧氏便会引发其余江南士族之不满,被视为“怀有异心”,再不复以往领袖江南之地位。
沉吟良久,萧瑀叹气道:“非不愿也,实不能耳。”
“江南是江南人之江南”乃是江南士族之共识,数百年来,江南士族奉行九品中正制,使得族中子弟出仕为官,始终掌控江南。
“科举”一出,九品中正制废黜,选官、出仕之权力由世家门阀移交至中枢,何人可以出仕、何人至何地为官,再不复世家门阀所掌握,江南士族岂能心甘情愿?
尤其“南榜北榜”之施行,使得江南士族儒学正朔之优势不在,北地学子即便再是不学无术、水平低劣,出仕之名额与江南等同,将来江南遍地官员皆北地学子,何谈“江南是江南人之江南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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