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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棋还能定输赢?”靖川拈起一枚黑子,“我没听说过。”
卿芷轻声道:“你想赢,便会赢;反之亦然。”
靖川狡猾地一眯眼,故意道:“那我要不肯输,只想赢呢?”
“那便赢。只是若想长久地赢下去,却怕是不得不输几次的。”
靖川道:“那我输一次试试。”
她对面端正坐着的女人只道:“好。”然后让她先落子。曾几何时,她是学过一点棋的,至少记下基本规则,不必卿芷多费言语。落子声响亮,两人皆是善使暗器,这噼啪的交锋便不似交锋,渐渐错落有致,疏疏密密,引周围怒放的鲜花轻轻摇曳,如久旱逢甘霖。
这方花园是靖川精心建起的。最好的工匠一砖一瓦搭起她心里的图纸,每一条沟渠都严格遵守少女的美学,一丛一丛鲜绿吞没黄沙,摧枯拉朽地烧出片广阔的秘境。花卉四季不衰,泥土湿润。石桌泛着膏一般的光泽,亭檐挂叮叮当当的水晶作帘,呼吸间有清凉的香气。少有人能进来。
她拿出最好的,也不算亏待了卿芷。靖川一面心想着,一面细看棋盘。中原有句话,说观棋如观人,她见卿芷不紧不慢吃了自己布下的局,温吞中一条清晰的脉络早已形成,似剑直插她的兵马。
不久,靖川合掌:“芷姐姐下得真是好。那这一局,我要赢。”
她们拣好黑白子,重起棋盘。少女沉思之余,目光不觉落在卿芷捻着白子的指尖。
那修长洁白的手指连指甲也剪得规整,圆润如珠,光泽细腻。浸了水一样白,摸上去是翡翠般从里至外的冷。阳光透过绿叶洒落,照得云子碧光溢彩,映她指尖亦晶莹剔透。
一瞬分神,宛若已不在下棋,而是全身浸入一条河里。河水是晶莹剔透的手指,细细摸过她每一寸身体,沁凉了肌肤。卿芷已许久未细致地爱抚过她了,她记得这分明是不久前,但失去后却如一秒都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。从她要过后,卿芷便只会听从她:服从、给予、温驯。每一次温度迭合表面是女人又凶又急,填满着她的空虚、瑕疵,实际却是看穿了她的渴切,才这般做的。
棋子继续落。
靖川这回没变战略。她毕竟只是一个涉猎不多的人,何况眼前人虽被遗忘,却真真切切做过她的老师,那琴棋书画的本事,少不了女师的教导。卿芷默默观着她落子,心里轻声叹气,与几年前如出一辙地评价:太急。无多少长进。
没说出口。毕竟小姐是一个很急于进步的人,你说她一成未变,她马上就变,眼泪下刻在笑脸间打起转。
现在的靖川也许不会因她这样的话流泪了,但她仍在她面前哭,卿芷仍会因她的眼泪而恻动。
靖川下一步会怎样下她也知了,熟稔地拟一条路,一步步走。棋局慢慢来到终点。
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我输了。”卿芷平静地宣告,“靖姑娘下得很好。”
靖川盯着她,一手撑在桌上,托住自己的脸。半晌,她说:“再下一盘。”
她不说自己想输想赢,卿芷了然,亦不再问。靖川弯着唇角,兴致却已败了七七八八——美人甘愿俯首称臣,温驯恭敬不再过问,本该是极好,不能再好。那薄薄的唇,不会说让她不高兴的话了;双眼,不再看她之外的事物,她本该喜悦。
棋局继续。白子光华流转,迅速排成严密之阵。靖川思忖许久,忽将一枚黑子点在白棋严阵以待处,落于东方。孤身潜入,可谓危机四伏、险象环生。卿芷不明白靖川为何这样落子,哪怕是于此一窍不通的人,如此也太荒谬。她微微抬眼,见少女眉头微紧,拧成好看的角度,红眸沉沉地望着棋局,如望遥不可及的某处。
那枚黑子。
她紧盯着它,看它奔赴陌生之地,义无反顾。
无论成败祸福,都决意入阵。
卿芷沉默了一会儿。靖川等她之余,轻笑道:“芷姐姐,你性子好慢,我要等急了。”
可她知不知这般落子,无异送死?还是说她不在乎——可靖川分明永远都想赢。
纷杂间,卿芷心念一动,子落旁处。靖川得机,东隅着棋,一隙之间,黑子绝路逢生。紧接白棋几处难防,黑子连忙追击,两者缠斗,凶险万分。正是弹尽粮绝时,靖川深吸一口气,落下最后一子。
黑子吃尽白子兵马,得胜。卿芷撤去云子。
她输了,心里却没来由松快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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