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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哀山上,国师看见了胡麻引来一道血色雷电,神色也瞬间变得又惊又喜:“原来,你早就已经有了走这上桥第二步的本事?”“……”此前胡麻在他的引导下,修出了九柱命香,便已是人间极数。但是胡麻又在这极数之处,夺来了第十柱香,这更是超出了天地范畴,已经属于在这人间,于“人”这个身份之外,凭添了神通,若作对照,恰对着上桥之人的“人非人”境界。只不过,在那第十柱香之后,胡麻便一心想要改天换地,而于术法一道,却再无动静,国师自己也倍受打击。回到了大哀山之后,历经挫败,颓丧,日思夜想,只是在接受自己的失败,于他这种人而言,计划失败自是难以接受,但更难接受的,却是一下子没了目标。此前白玉京计划便是他值得为之付出所有精力与代价的目标。而在白玉京计划挫败之后,其他那些旁人也可以做到的事情,对他便无甚趣味了。也是直到胡麻前来问询归乡之事,才让他又再一次生出了兴趣,但也只是感觉有兴趣,却无具体的盼望,直到如今看见了胡麻化身为桥,对他竟生出了极具冲击力的兴奋感。自离开了上京城之后,尚第一次在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惊喜之色。第十柱香对应着人非人的境界,而这以身化桥,借天地杀劫,便已经对标了第二境界。鬼非鬼!这条路本就是他指给了胡麻的,看见了进境,心里又如何不喜?“我早就可以化身为桥了……”而于此时的冥殿之中,胡麻手持枭皇凶刀,步步向前,引起了荡荡杀意。一刀挥出,满殿之中,皆是鬼哭神嚎,凄厉一片。任是那再阴森的文官,再凶悍的武将,还是那诡异的侍女,仆从,迎着这引发了一片血光的枭皇大刀,都已经变成了纸糊的一般。刀锋过处,身躯撕裂,满地都是胳膊腿,就连这冥殿之上,森然莫御,有着群山连绵一般沉重的紫气,都在这杀意之下,接连的溃散混乱。“自得了十柱香之后,便已经感觉到了这一条路,尚未走到尽头。”“我既可以融入天地,也可以窃取天地。”“但我不能那么做,胡家走的是灭法之路,老君眉留下来的,也是改天换地之路。”“我以此为目标,私下里却行窃法之事,岂不成了这世间最为虚伪的人?”“因着此念,我甚至有些不理解,大威天公将军法后面的路,为什么会是这样的……”“直到,自己寻着了必须走上这条路来的理由……”“……”心间震荡,如同在与另外一个自己对话,也如同是在向这一片天地交待。而脚步不停,刀锋不定,杀得冥殿之中,一片混乱。这冥殿确实如同国师说的一样可怕,而这可怕,则具体体现在了两点。一是命数重,二是紫气重。因着这殿内紫气滚滚,可化万物,所以这满殿文武,胡麻便是将他们杀了,也只是白杀,紫气滋养之下,他们立时便可以重新幻化,卷土重来。所以胡麻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以一己之力,强行对抗这冥殿里的恶鬼,而是用出了以身化桥之法,将那人间的杀劫引到了这里。人间杀劫,斩不了紫气,但却可以斩命数。紫气是需要命数重的人才能压得住。冥殿之中这些一朝恶鬼,命数被斩掉了,他们便压不住紫气,会让这些紫气,成了无根之源,而此时的胡麻又以身化桥,连接了人间,便可以将这些紫气,重新送回了人间去。紫气流失的越快,这冥殿便愈虚弱,甚至枯竭。简而言之,杀得越多,人间愈富。“人间,人间……”“重归人间,万民香火,便在此时……”但也同样在这时,胡麻引来的滚滚杀劫,虽然将这满朝文武,乃至龙椅上的身影都吓得了一跳,引起了不少慌乱,但却也很快,他们便兴奋了起来。一张张木讷僵硬的脸上,皆露出了兴奋至极的表情,甚至看起来已经算是疯狂,快速将这满殿里的恐惧给压了下去。所有的目光,都只是直直的盯着胡麻,贪婪之意填满了眼眶。胡麻以身化桥,便代表着此时他便打通了冥殿与人间的通道,那是回归人间的机会。可以引杀劫入冥殿,又引冥殿紫气回人间,便也代表着他们同样可以出去。对于冥殿来说,还有什么事情,比这更重要?因此虽然被枭皇恶刀,不知斩杀了多少阴魂之时,殿内的恐惧之色,反而被疯狂所取代,不仅那满朝文武,皆向了胡麻一拥而上。就连那龙椅上庞大的黑影,都再也按捺不住,陡乎之间起身,巨大的身躯越过了整个大殿,将脑袋直直的探到了胡麻头顶的上空过来。巨大的威压与诡异的气息,使得胡麻都呼吸略有不畅,抬头一看,更是心间一惊。实在是那玩意儿,生的太过古怪。刚刚他缩在了龙椅上,胡麻也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形,但如今再看,便见他身躯庞大到难以形容。身上却是穿着精美细密的龙袍,五官与身躯,都隐约的呈现出了龙形模样,但却又在龙躯之上,生满了各种臃肿而诡异的触手,于这大殿之上,蠕动摇摆,极尽怪异。龙形乃是帝鬼死后幻化,而生满了触手,便是因为他们受太岁影响太深。这时候,已经变成了太岁的一部分。但怪归怪,却也同样的可怕,巨大的身躯探来,几乎压垮了冥殿,胡麻如同面对着乌云。所有的差距,皆在这龙椅上的怪物一俯身之际,表现的淋漓尽致。差距太大了。胡麻与这帝鬼,境界,道行,命数,紫气,皆不在一个层次。哪怕胡麻引来了人间杀劫,理论上可以伤到这怪物,但也只如黄牛对黄蜂。他与这帝鬼,本身就处在了一种微妙的局面之下。若在人间,胡麻十柱道行使将出来,未必没有与这怪物正面对抗的能力,但这毕竟是在冥殿,胡麻不可能将自己的一身道行,全部引进来。甚至,他刻意的分割开来,九柱道行都留在了人间,只有一柱道行,伴着自己入了冥殿,这是为了防着,自己不敌,陷身于此。哪怕自己死在了这冥殿,那九柱道行留在人间,也不至于耽误了罗天大祭之事。只是,一柱道行,又怎么可能抵得了这帝鬼之威?若将此梦,当作是阴阳交界,那便是越靠近人间,胡麻力量越强。越靠近冥殿,那行子的力量越强。可对方是拼了命的想要挤入人间,胡麻却是要挡着他,此消彼涨,差距便也大了。“如今是在我梦里,还能被你给欺负了?”迎着此怪,胡麻却也并不惊悚,手里的枭皇大刀陡然一划,使了个搬拦把式,刀上滚滚杀意,便是连那帝鬼怪物,也要稍稍后退,避其撄锋。而胡麻则是伺机后退一步,忽然之间跺了跺脚,口中森然大喝:“吾乃镇祟府主胡麻,孟家老祖,速来阵前,助我退敌!”跺脚,呼名,正是要请神。头一次请神,还需要严格按照仪式规矩,既是请过一次了,这次便简单了。只见得那帝鬼一退之后,便也立时伸出了似手非手,似爪非爪之物,狠狠的向了胡麻脸上抓了过来,滚滚阴风随之而来,似是能够将人神魂遮住,身体冻僵。但却也迎着这爪子,胡麻身后,便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,诡异,穿着灰败寿衣的身影,沉重万分,抓住了那爪子。帝鬼身上那无穷无尽的触手与沉重万分的力道,居然被这身影,结结实实拦了下来。如此一幕,出乎意料,便是连那帝鬼,也惊怒万分,厉声叱骂:“掌印小吏之子,也敢私窥神恩?”“……”都夷视太岁为神,而孟家老祖宗,便是太岁身上一根触手所化,属于神的范畴。帝鬼虽然不怕,却接受不了手下奴才也可以触及太岁的僭越行为。不仅一时怒极,更为凶猛的向了胡麻碾压过来,甚至身上的触手也一根一根,一条一条的向了孟家老祖宗的身上缠来。瞧着,像是要借这种方法,将孟家老祖宗扯去他的阵营。“不好。”但在这过程中,胡麻却也一直看着。他也是头一次接触冥殿,该打的打,该骂的骂,但心里则是一直存着小心。谁也不知道这冥殿之中,除了命数与紫气,还有什么古怪。因此一见这帝鬼行为古怪,便也立时不留手,脚下依着奇怪的方位,接连踏了数步。此法,正是走鬼一门里的布罡踏斗,只是被孟家人改过,原本踏罡布斗,乃是神威荡荡,以身破邪,但被孟家改过之后,却显得古怪别扭,无端的生出了一种阴森扭曲的感觉。用此法,正好钳制孟家老祖宗。负灵乃是天底下最好学的本事,只要身子骨够硬朗,豁得出去,便可以学。但无疑,这一门的凶险也是极大的。万一被自己请下来的东西,事办完了,却不肯走,那怎么办?所以负灵人虽然都对自己背着的东西恭恭敬敬,但却也都需要暗中掌握一种送鬼的法门。只不过其他人都还好说,孟家背的是自家老祖宗,这可怎么送?强行送走自家老祖宗,听着不好听不说,孟家老祖宗一旦不高兴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所以明面上,孟家只有请老祖宗,伺候老祖宗的方法,请还是送,磕头就行。但暗地里,孟家人也一直在参研如何可以强行送走,甚至是钳制这位老祖宗的方法,而孟家人又对胡家极为了解,便从走鬼一门里拿来了这套踏罡布斗的法子。暗中改动,化作了一门克制老祖宗的方法,只在嫡脉流传,可以在老祖宗不愿走的情况下,强行送走。甚至,还可以借机利用老祖宗身上的一些弱点,反过来对它进行支配。这其实符合负灵一道的法门。从请神,拜鬼,再到一点点克制,控制自己背着的东西,乃是一个必然的过程。当然,只有这方法还不够,需要满足一些别的条件。便如,施展此法,需要在自家老祖宗被某种强大之力克制住的时候。自己坐收渔翁之利。此前的孟家虽然有了这方法,却一直没有这个机会,倒是在孟家覆灭时,教给了胡麻。如今,身在冥殿,孟家老祖宗被帝鬼抵住,便恰恰是这么一个机会。逆踏罡斗,枭皇大刀于地面划动,拉出了怪异的符纹。待到步法踏定,胡麻抬刀指去,恰恰的指向了这身躯庞大无比的孟家老祖宗后背位置,地面上拿刀划出来的符纹,也如约在它后背闪现。孟家老祖宗顿时暴怒不已,有种异常痛苦的感觉,它不知道,这属于请了自己下来的东西正在背刺自己,只是下意识想要发泄。而身前的帝鬼,便恰是一个发泄的目标,两道鬼影,立时便在这冥殿之内,拼命厮杀。帝鬼再想唤醒它,都做不到了。“狗咬狗,倒是正好……”而见着此法已成,胡麻心间也是一喜,目光立时盯上了殿内的其他人影。不得不说孟家确实不能算是只会磕头,暗地里想法也不少,但这个反制孟家老祖宗的法子,若是在孟家,大概一辈子也鼓不起勇气来真的使用,可落在自己手里,却是正好。心间想着,手中罚官大刀,更是血气鼓荡,横杀半个大殿。这殿里的文武百官,或许是假人,烧进来的,但他们的官服,身份,却是真的,也都是帮助那帝鬼增涨命数,压着紫气的存在。而胡麻借这场杀劫,将他们一个个的命数斩掉,冥殿里的紫气便愈发的不稳,滚滚荡荡,如潮如海,借了以身化桥的他,疯狂流进了人间。不必刻意做什么,如今不急的反而是自己。只要将紫气引入人间,冥殿便会破碎,哀落,那帝鬼也会跟着变弱。待到消褪到了一定程度,自己也就可以一刀将其斩了。而在此过程之中,胡麻便也感觉到了滚滚无穷的紫气,借了自己身体流过,冲刷神魂的妙处。他此前修行,一直没有刻意去窃取天地份量,也未曾主动搜寻紫气,但哪怕是刻去找了,也绝无可能找到比冥殿更加庞大,更加纯粹的紫气,几乎比十姓加起来的还要多。在这过程中,自身道行,便已经有了难以形容的变化,原本只是二柱半的命香,乃是紫色,如今却是一柱接着一柱被紫气炼化。一刹那间,就足以抵得十年功夫,端得妙不可言。当然,另外一个占了好处,甚至好处比胡麻还要大的,便是小红棠了。小红棠身上的紫气,本就是在这一方冥殿得来,刚刚还能够被收走,但如今紫气外泄,她又一直揪着胡麻的衣摆,躲在他身后,便也成了这滚滚紫气冲荡的目标,不知卷入了多少。整个人看起来紫气滚滚,已经完全像是被紫气捏出来的小人了。就连那身红衣裳,都眼见着要变成了紫色。…………“这是孟家的法?”而同在此时的大哀山上,最为高兴的,居然是国师。胡麻所在的地域,地面之上,竟有无数紫气蒸腾而起,飘满了整片山谷,如同一片片云霞,而后形成了厚重的乌云,于此山间,飘浮不定,此等异相,早已将这满山之人吓住。“怎么回事……怎么……”王家诸人,这会子直接有种傻了眼一般的感觉。他们对紫气可不陌生,曾经在国师授意之下,窃取四方紫气,打造白玉京。本以为王家,便是十姓里接触紫气最多,见识最广的,如今才发现,竟是小巫见大巫。这大哀山上紫气滚滚,倒像是不要钱的一般,任是换了谁来,也只当自己是做梦。相比起来,国师则是睁大了眼睛,看着胡麻身上的气机变化:“你竟有方法,反制孟家老祖宗,这……这岂不就等于,破了孟家的拦路虎?”“……”相比起这紫气异相,无疑这才是最让他感觉惊喜的。他喜欢看到这种难题被解开的场面,欣赏这从人脑子里推衍出来的诸般妙着。当初在上京时,他与胡麻斗法,便见到了胡麻身上诸多令人意外的举动,不少地方,都堪称精妙。只是那时候胡麻是在毁掉自己的法会,所以他虽然暗暗称赞,却也欣赏不起来,可是这一回便不一样了,他是站在客观角度,这一件件,便已经足以让他生出强烈赞赏。只是赞赏之余,他也没忘了看向身前烧着的十柱香,看着其中一柱香,已经飞快的烧了下去,眼看着仅剩三寸不到。但另外的几柱香,却也分明受到了感应,已是越烧越旺。随着香火飘起,大哀山上,都充满了一种珍贵檀香的味道,压住了血腥气。心间不由得开始担忧,沉吟中,低低的向了胡麻的所在开口:“你以杀劫斩冥殿命数,是绝妙的一招……”“只是问题在于,如今这场人间杀劫,虽然已起掀起,但还未成大势啊……”“如今你入梦太深,冥殿之中,其他几位帝鬼,也看见你了……”“……”如今的冥殿之中,胡麻听到了国师的声音,知道他这是以法力告诉梦里的自己,抬头看去,便见到这一方冥殿,已经开始露出了枯败之相。紫气流失越多,帝鬼份量越轻,孟家老祖宗倒是越来越凶戾,若只此一方冥殿,那么自己这一场入梦,便可谓是轻而易举的胜了。只可惜,同样也在此时,已经有另外几种气息,在飞快的靠近。自己知晓了冥殿的所在,冥殿便会托梦给自己,因为这第十位皇帝,是离现在最近的一位,也是离人间最近的一位,所以他第一个出现,但在梦里呆的时间久了,其他也会来。深呼了一口气,也确实感觉到如国师所言,人间杀劫将起,需要时间酝酿,目前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只是问题在于,或许当这场杀劫酝酿的足够时,这天地之间,命数便已然不足,便是想要追求归乡境界,也没有足够的底气了。而此时的胡麻则在国师的提醒之下,随手一刀,便将殿上一位武将模样的人剁下了脑袋,然后缓缓横起刀来,低头看着枭皇刀上的血色,声音低低的自语:“你已经算是聪明的,所以你理解这场杀劫,知道它掀起之后,会有多么厉害……”“但你还是不够理解,这一场杀劫,与你想的不同,它会起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,都要猛烈……”“只要我搭起了这个桥,那当我这一刀斩出时,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……”话犹未落之际,便忽然看到,冥殿上空,瓦砾纷纷落下,如同被天开了一个洞一只巨大的面孔,缓缓的凑到了这破洞上来。破洞只容得下它一只眼睛,瞳孔微微转动便忽然落在了胡麻的脸上,而后,仅这一只瞳孔,便能看出他的兴奋,以及那眼中的贪婪与凶戾之色。而胡麻横刀于胸,抬起头来,看向了它,同样发笑,满面狠戾:“我为人间夺紫气,人间为我养杀机……”“皇帝们,该上路了……”…………天发杀机,斗转星移。当胡麻横刀于胸,震慑冥殿,等待人间杀机起势之时,如今的人间,随着明州王杨弓大杀四方,掀起了这场人间杀劫的一角,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惊天骇浪,快速淹没了整个天下。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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