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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尚清指尖在粮册上划过,册页上密密麻麻记着秋收后囤积的粮食数目,墨迹被炭火烤得微微发脆。
他半年前便瞧出天气异兆,顶着各方非议,硬是压下了粮食外销的路子,一门心思往地窖里囤——如今看来,这份先见总算没白费。
“其实哪用得着这般狼狈。”他搁下笔,声音里带了点冷意,“各地府库未必空虚,豪门粮仓更是堆得冒尖。
若父母官真敢拍板,拿住几个为富不仁的开刀,逼他们吐出些粮食,百姓捱过这冬天,原是够的。
”怕就怕那些官老爷揣着私心,宁可看着百姓饿死,也不愿得罪地方豪强,到头来,天灾便成了人祸。
一清道人听着,眉头锁得更紧:“侯爷说得是。可如今淮阴府的官,早跟那些大户穿了一条裤子,师弟那边……是真没辙了。”
杜尚清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雪压弯的竹枝上。
清玄道人此刻顶风冒雪来借粮,绝不是小打小闹的短缺——义军里定是已经饿出了人命,再不接济,怕是真要散了。
他忽然抬眼,眼底闪过一丝锐光:“如今天下的裂痕,早就藏不住了。”
雪灾只是个引子,压垮的何止是百姓的生计,更是这世道本就脆弱的平衡。早晚有一天,这天下会碎成一地瓦砾。
“贫道斗胆问一句,侯爷……”一清道人话音未落,已被杜尚清抬手打断。
“粮,我可以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幅淮阴府的舆图铺开,“但不是白给。你回去告诉清玄,我出粮五千石,够他的人撑到开春。
条件是,他需约束部众,不得滋扰我八县地界。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,他我可结为互为犄角,彼此照应。”
这哪里是借粮,分明是结盟的邀约。
一清道人猛地抬头,见杜尚清眼神坦荡,全无半分算计的阴柔,反倒透着股乱世中难得的果决,当下起身拱手:
“贫道代师弟谢过侯爷!此恩此德,义军上下必铭记在心!”
杜尚清摆摆手,叫细风进来:“去通知库房,立即准备五千石糙米,用雪橇队走密道送去淮阴府。
告诉清玄,粮到之日,让他把淮阴府的布防图给我一份——这乱世,多一分准备,便多一分生机。”
炭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,随着火光轻轻晃动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可杜尚清知道,有些事,已经不能再等了。
一清道人闻言,猛地挺直了脊背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淡然的眼睛里,此刻竟泛起了水光。
他上前一步,对着杜尚清深深一揖,动作郑重得如同面对三清祖师:
“侯爷这份情,清玄师弟与整个义军,粉身碎骨也必偿还!”
他撩起道袍下摆,竟对着杜尚清直直跪下,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:
“贫道以三清名义起誓,清玄师弟若得此粮,必严令部众恪守边界,别说滋扰八县,便是一草一木也绝不敢妄动!
将来若侯爷有需,义军上下万死不辞,刀山火海,在所不辞!”
磕在地上的声响沉闷而坚定,震得炭盆里的火星都跳了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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