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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屿星从未见过季锦言流泪,哪怕是在最难的工作压力下,哪怕是被误解被指责,季锦言也永远是冷静自持、处变不惊的模样。此刻这无声落下的一滴泪,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江屿星心慌意乱,所有的失落、忐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。
“啊!怎么哭了”她一下子慌了神,手忙脚乱地到处找纸巾,抽了一张出来,小心翼翼地凑过去,想帮她擦,又怕唐突了她。
季锦言偏过头,似乎想掩饰,但又有几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。她似乎也在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窘迫,抬手想挡,却被江屿星轻轻握住手腕。江屿星用纸巾轻柔地沾去她脸上的泪痕,动作笨拙却异常小心。看她还在无声地落泪,江屿星心疼得无以复加,也顾不得什么分寸了,干脆伸手环住她的肩膀,像哄小孩一样,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,嘴里喃喃地哄着:“不哭了,不哭了…怎么了呀?我的姐姐,我还没哭呢,被推开的是我啊,你怎么先哭了…”。
她的声音又软又急,带着全然的关切和无措,又试图开玩笑转移季锦言注意力逗她开心。
季锦言靠在她怀里,身体慢慢放松下来。这陌生的脆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,她深吸几口气,努力平复情绪,从江屿星怀里退开些许,但手指却无意识地牵起了江屿星的手,放在自己膝上,无意识地揉捏着她纤细的手指,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浮木。
“抱歉…”季锦言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,但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冷静,“吓到你了”。
江屿星连忙摇头,反手握住她的手,用眼神示意她继续。
季锦言目光虚虚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在揭开一道陈年的伤疤:“我…从小经历着父母的关系长大。他们都是老师,表面光鲜,在家里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,或者…敌人。争吵、冷战、互相指责、然后是漫长的、能把人逼疯的冷暴力…周而复始。”她顿了顿,“所以我…会很害怕。害怕和别人建立一种…过于亲密的关系。我怕最后也会变成那样,互相消耗,面目可憎”。
江屿星的心狠狠揪紧了。原来如此,她终于明白了季锦言那份深入骨髓的犹豫和抗拒从何而来,那不是针对自己,而是一种源自原生家庭的、对亲密关系本身的恐惧和悲观预设。
“我的父母…也很强势。”季锦言继续说,语气带着一丝自嘲,“恨不得我人生的每一步都只按照他们的规划来。所以我的性格…大概也有些奇怪。别扭,想靠近又拼命推开,不相信长久,也…不太会表达。我之前看过一个说法,大龄还没结婚的人,多少性格有点问题…这个,我承认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的苦笑。
“没有!”江屿星立刻反驳,声音很坚定,“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。你这样很好,独立,清醒……就是这样的你,让我仰慕。”她说完,脸微微红了,但眼神毫不退缩。
季锦言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有些复杂,感激中混杂着更深的不安。她捏了捏江屿星的手指,把玩着,像是给自己一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。
“其实…几年前,应该是我27、8岁的时候吧,我差点就结婚了。”她抛出了一个江屿星完全不知道的过去。
“啊?”江屿星果然惊讶地低呼出声,睁大了眼睛。她从未听季锦言提起过任何接近的过往,怪不得刚刚季锦言的朋友希望季锦言自己对她袒露。
“那个女人…也是一名教师。家里安排的,算是同乡。”季锦言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那时候我工作到了瓶颈期,每天高强度工作压力巨大却还看不到任何起色,身心俱疲。有一阵子,我甚至想过,算了吧,不如按照他们的期望,去结婚,回归家庭,也许…至少家庭能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幸福圆满。”
“好像接触了几个月吧,我以为她是个比较合适的结婚对象,性格看起来温顺,工作也稳定,对我也从不逾矩。我甚至……试图说服自己,放下心结,和父母和解,尝试去过那种世俗的‘正常’生活。”
江屿星听得屏住了呼吸,预感到这不是一个美好的故事。
“结果呢,”季锦言扯出一个冰冷的、毫无笑意的笑容,“涉及到房子、财产这些现实问题,她的本性彻底暴露了。算计,控制欲极强,对我当时辛苦打拼、视为重要的事业不屑一顾,甚至试图干涉我的工作选择和发展。而最让我心寒的是…我的父母,竟然觉得她这样是‘会持家’‘为我好’,鼓励她来‘管住’我”。
她停顿了很久,久到江屿星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。
“那一刻,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如果妥协,未来几十年可能会过的生活——一个被‘家庭’和‘责任’捆绑的囚徒,失去自我,在一个并不尊重我、只想掌控我的伴侣和我那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我的父母之间苟延残喘。”季锦言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,“所以,我逃了。用尽所有力气,几乎是狼狈地,从那个即将成型的‘完美未来’里逃了出来”。
说完这些,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。那些深埋心底、连对最亲近的朋友都未曾完全吐露的伤痕,在这个微醺的夜晚,在这个年轻女孩面前,第一次被完整地摊开。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,但这次的安静,不同以往。不再是试探和忐忑的沉默,而是某种沉重的、被理解和接纳后的宁静。江屿星紧紧握着季锦言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。
她终于触碰到了季锦言冰冷外壳下,那块最脆弱、也最真实的伤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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